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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远的心结

◎许大立

来源:重庆法制报 时间:2020-11-13 编辑:肖华 阅读:

  人一生会有很多误会,在那些不断发生的林林总总的误会里,很多是无聊小事,不值得计较,甚至不屑一顾。我对这些误会的处理方法是,不解释,不理会,由它去。误会总有一天会淡忘,总有一天会冰释,让岁月去消融它吧!

  不过也有一些误会是特例,不解释也罢,却在你的生活里留下了永恒的印记。因为你和事主始终无法面对面,故而它总在你的心里萦怀。

  这个例子就很奇特。这是人们一生都很难遇上的“诡异之事”。

  上世纪80年代中期,学生P在重庆师范学院就读,因为爱好文学,遂成为我们报纸副刊的热心读者,时常参加报社组织的一些活动。她成绩优异,本科毕业后考上了美国一所名牌大学的研究生,主攻儿童心理学。去美深造期间,她对美国的生活尤其饮食很不习惯,写信来请我在重庆帮她买几本中国菜谱,以便学着做家乡菜。

  那是遥远的经济欠发达的1986年,我在《重庆体育报》做编辑兼记者。收到她的信后立即行动,花了好几块钱,在书店买了两本厚厚的四川家常菜谱,去附近的上清寺邮局寄给了她。当年交通不便,寄美国信件邮费很贵,两本书竟然花了十多元,比买书的钱贵了几倍。你想想,那时候一般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元哪!好在我的稿费较多,每月都在千元上下,对这点小钱是不太在乎的。况且这学生远在异国他乡,水土不服,孤独无援,理当帮她一把。

  奇怪的是,月余之后,学生来信再次提到买菜谱之事。看来书是没收到。我去邮局询问那位老大姐营业员,她慈眉善目态度温和,说:“你寄的平邮吧?那么远的地方,漂洋过海的,可能丢了吧?”我立马又去书店买了两本,寄航空!花了二十多元。心想这回不会丢了吧?书里还夹了一封短信,祝她速成厨师,大饱口福生活愉快学习顺利。

  哪知道过了两月,这位学生又来信了,讲到学习生活的种种不适应,尤其吃不惯那边的西式饭菜,穷学生也不可能光顾中国饭馆,让我百忙之中一定帮她买几本菜谱,她要学着做中国菜云云。还说她的老家在四川自贡某县,比较偏僻,只好麻烦老师帮帮忙了……我懵了晕了,明明寄了两回,怎么还没收到?看来这美国的邮路也太不通畅安全了!但是二话没说,还是再买了两本,还是在那个邮局,交给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姐,这一次是航空加挂号,大约花了几十块钱,寄给我那位饥肠辘辘翘首相望期盼祖国菜谱早点到来的好学生了。

  次年,我调去了《重庆晚报》任副刊编辑,忙得不可开交,终日泡在办公室里阅审那些永远读不完的稿件。圣诞节前收到这位学生的贺卡,匆匆回了一张,询问菜谱收到没有,这次是在解放碑邮局寄的。自那之后,泥牛入海,再也没有收到她的任何音讯。几年后,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听她的同学说,她已经嫁人了,嫁给了她的美国导师。

  那些年正是纸媒最红火的时候,我忙于办报,忙于写作,无暇顾及其它。偶尔也觉得奇怪,几本中文菜谱,怎么会一再寄丢呢?她今后探亲回国,如能晤面,一定要问问她怎么回事啊,我可是实实在在三次寄书,花了血本。俗话说事不过三,怎么就没有了消息,怎么就没有一声感谢呢?

  韶华流逝中,此事早已放下。某一日却忽然接到一个电话,公安局打来的,问我是否寄过书去美国。我说寄过,几本菜谱,有问题吗?警察叔叔慢条斯理地说,有问题。寄几本菜谱也会有问题?我大惑不解。警察叔叔答曰:不是菜谱有问题,也不是你有问题,是那个邮局女营业员有问题,她犯案了,你的书一本也没寄走。她贪污了你和许多人的邮费。忽然间我愣住了,那么点邮费也值得去贪啊?那么和蔼可亲的穿着国邮制服的老大姐,居然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!接下来警察叔叔问我有什么要求。我迟疑了一下,回答说,天下还真有这种奇事?算了,不过几本书嘛,几十块钱邮费,好大个事嘛!警察叔叔语重心长地说,几十块钱对你也许不是问题,那可是一个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啊!而且,她贪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邮费,她坏了国家的信誉,触犯了法律。你考虑一下赔偿吧,考虑好了随时来电话。

  我一直没有给警察叔叔去电话。我考虑的还真不是钱的问题。心里想的是,这误会还真搞大了!学生在大洋彼岸一封信一封信催着买书,这位穿制服的和蔼可亲的老大姐却一次次把书和邮费给贪了。什么事啊?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这个人真坏得有点奇怪啊!

  再转念一想,这位邮局老大姐肯定遇上了什么难处?工资不高,子女太多,生活困难?否则不会贪这点钱。警察叔叔说,不能同情这样的人,也是啊,集腋成裘,聚沙成塔,她贪的可不少,而且手段恶劣,败坏的是国家机构的形象,误了好多人的家事国事天下事呢。警察叔叔说得很有道理!

  听说最终她被判了好几年刑。糟糕的是,我当时缠身于一家报纸的成败死活,整日里忙得焦头烂额;更糟糕的是,多次搬家弄丢了那个学生的通信地址,无法联系解释。其实当时也懒得解释,心想多大的事啊,我尽力了,只可惜遇人不淑。她终会回国的,见面再说清楚吧!

  哪知一去经年,学生再也没有露面。听说她回来过,但是没给我电话也没给我信件。也许她想,一本菜谱也不愿意寄的老师,还有什么值得牵挂和尊敬的呢?

  这个误会,可真是一世一生的心结,要解开还真不容易了。掐指一算,这学生如今也五十好几了,呵呵,这误会兴许只能带进坟墓去了。

  (作者系资深媒体人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本报文化顾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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