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郊外一块石头上睡了一觉，旁边一棵大树的风，哗啦啦把我摇醒了。我没有立即回城去，坐在那块附有我体温的石头上，像菩萨那样低眉顺眼望着它。我端详着石头上的痕迹，它与我上次来时有啥区别，每天的大风，在它上面刮走了多少沙尘。我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，我想把这块石头拿到磅秤上去称一称重量，但我一直没想出曹冲那样称象的一个具体办法来。我有些沮丧。一块石头陪伴了我6年，我在那上面睡觉，治疗好了我的失眠，这让我对它产生了感情。而我对生活产生的一些暴躁情绪，是沉默的石头告诉我，学一学它，哪怕被风刮跑了，还蹲守在那里。我的心，不再是石头，成了化石，成了琥珀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凝望着郊外这块石头，望了一个多小时，一只蚂蚁爬过来，远比一个老太太蹒跚的脚步还要缓慢。它走走停停，偶尔又返回，不晓得它要往哪个方向爬。我索性躺下，苍穹之下，我不就是这样一只蚂蚁么？尽管有时内心轰鸣，但在这个世界，我内心的这一场场叛乱，不就是渺小如蚁的声音和背影么。

　　这些年，我似乎学乖学顺学会妥协了，随时保持对命运认领的样子。我的朋友侯哥说，妥协是一种胸襟，也是最好的姿势，好比拳头松开，双脚自然伸展。他还说，于宇宙之中，地球也是妥协的，它追着太阳跑，才有了季节的更替，被月亮牵引，上才有了潮汐的涌动。是妥协，才有了一种巨大磁场中的秩序。

　　一个人，在静默之中，也是对一种内心秩序的归纳。我把这种归纳，作为对自己的一种洗礼，一种天光下来自云雨的洗涤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，一个人的肉身是多么的多余，如果在这个星球上，真有灵魂飘来飘去，彼此像风一样问候着，是多么的洁净。我于静默之中的行为，其实是把自己微小的人生，再次缩小。

　　其实我早年为一些理想冲动时，浮现的那些磅礴气象，我把它归结为一种生命中奇怪的天象。我得想办法，把自己的生活，放到一个常态的轨道上来，好比我躺在草地上睡觉，或者爬到一棵树上搭一张吊床，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恩惠。在静默之中完成的梳理，又突然让我的精神变得明亮，心境变得博大。我才想起一个诗人说过的话，当我紧抿嘴唇时，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离去的背影，都是我世界的缩小。

　　我生活在一个河流边的城市，常常一个人溜到河边草地上，一坐一半天。其实我本身的想法，是让这个世界在那时彻彻底底忘记我。我的世界当然没那么大，全部加起来，生活真正的相交也就是一般不超过一百个人的生活天地。我生活在这个城市里，最后，能够在河床的记忆里打捞我的人，不会超过十个人，足够了。当我坐在河流边，银杏树的落叶在风中正慢镜头一样飘落，这多像我缓缓退去，对这个世界一天一天地告别，我活得像一株植物。

　　我说过，我在这个世界的生活，依靠三分之二的时间来想象，而一条河流，成了我想象的源头和源泉。这么说，我常常来到河流边的静默，是多么的幸福和富足。你看这条河流终年弥漫的水蒸气，让一个城市的人，都是柔肠纤纤，我在静默中愿意相信，上溯到五百年前，这个城市里人的祖宗，都曾经是我祖宗的亲人。而我对城市中爱情中女子的想象，是那饱满多汁的果实，但它们羞涩地掩映在枝叶中，我一直走在树下，偶尔抬头。

　　有多少人，在灰尘滚滚的生活里，能够抽出时间，来陷入静默之中。这不就是一棵树的生活吗，风雨雷电过后，更多时光，它是驻足在大地上，和自己的根须相亲相依着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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